紫檀龙案(1 / 1)

李骏的家,在东江北岸的“荟景湾”。四十九层的豪华住宅,高耸入云,每平方米均价二万元。十八楼,八零八室,复式楼房,上下两层三百平米,属于超级豪宅,光是这一套楼房都得千万。装修都是超一流的高档,客厅地面铺着波斯的地毯,罗马的真皮沙发和水晶吊灯,德国的原木家具,卧具,日本的厨卫电器,美国的按靡大浴缸。健身房、卧室、书房,装饰都极为奢华。上官洛打开冰箱,拿出水饺:我不争气,给怡姐添乱!让李公子受累了!大半夜的,吃碗水饺再走,中不中?王静怡说:轻言细语,低眉顺眼,好贤惠啊!李骏说:别内疚了,救你,我们心甘情愿。王静怡引吭高歌:沧桑一声笑,涛涛两岸潮。浮沉随浪,只记今朝。苍天笑,纷纷世上潮,谁负谁胜出,天知晓。江山笑,烟雨遥,涛浪淘尽,红尘俗世,几多娇。清风笑,竟若寂寥,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。苍生笑, 不再寂寥,豪情仍在痴痴笑笑,啦…王静怡用国语调唱,李骏用粤语音和,上官洛拍手伴奏。男声粗糙豪迈,女声明朗婉转,嗓音嘹亮悠扬,气势磅礴,豪情坦然,义盖云天,策马扬鞭,侠士逍遥。上官洛听醉了:没有不顾一切的激情,哪来青春的冲动?王静怡眼泛泪花:前有饿狼,后有恶虎,外有鬣狗,里有老鼠,可不就引火烧身了吗?这人情债,可是贵得要死!一时气不过,递交投名状,开弓没有回头箭啊!李骏会过意来:叱咤几句,人家就听你的指挥了?必须硬碰硬,阴对阴,把人家搞服!干不干,只看利弊得失,谈不谈,才分对错是非,真以为是机缘巧合吗?王静怡说:哪怕狂飙炫酷到没对手,能改变争来夺去的打斗状况吗?左右不过是城头变幻大王旗,终了也是苍凉寂寥,过眼云烟,恩恩怨怨,爱恨笑中消!李骏说:有件事,我还得求您,有幅古画,您给我掌个眼!王静怡说:没妨碍,还用求这个字?咱担待不起!但凭公子吩咐,丫头愿效犬马之劳。上官洛说:请问公子,我需要回避吗?李骏说:没必要,您我还信不过吗?上官洛说:你们玩电脑、打游戏、吃披萨、喝咖啡,而我只能割草、喂猪、放牛、最渴望的是吃肉,吃点豆腐也行。字画,没摸过,我不懂,你们忙吧。我去厨房,煮饺子啦。王静怡看上官洛,就像大人看小孩,一眼看穿上官洛心里的酸楚,及心态的不平衡。上官洛一路上,一直不多言,腼腆地微笑着,是外表朴素简洁,内在踏实无华,含蓄而羞涩的女孩。但没有赚钱能力来保障物质基础,美好的梦想只能拍电影,不能过生活。同时,王静怡站在上帝的视角,看伤害上官洛的人们,就像看跳梁小丑,牵一事而撼全身,蹦不了几时了,就像玩石头剪刀布,即使别人先出手,都赢不了她。因为游戏规则的制订权不在他们手上,他们只有无条件遵纪守法的份,所谓的动机和防护,都是诡辩,国家的底线与红线,决不容许任何人肆意攻击与践踏。上官洛只看见李骏玩电脑,喝咖啡,她看不见李骏吃烧烤的模样。半个月前,李骏陪王静怡回了老家汉昌一趟。傍晚时分,一群儿时的小伙伴,在户部巷的胡同口,支个桌子,坐着小马扎,哄笑着吃烧烤。烧烤用具自己动手,李骏先焊接不锈钢水槽形框架,再在下面焊接四条腿,则大功告成。王静怡在槽底平铺一层木炭。她用火钳挟几块木炭,放到煤球炉上烧,木炭烧红了,再挟到烧烤槽内,作为引火炭种。李骏拿把蒲扇,站旁边扇风,让它燃烧的快一点。王静怡待炭火旺之后,烧烤槽上面,架上网格状的烧烤架,放上串好的田鸡,香肠,腰花,鸭肠,鸡脯,藕片,苕片,撒上胡椒粉,辣椒粉,芝麻粉,抹上鸡油,牛油,鱼油,凭各人口味,添加各类调料。肉烤得吱吱响,油滴在木炭上哧哧响,然后冒一丝黑烟,油越滴越多,越快,烟越冒越黑,越浓,肉也越烤越香,挠心抓胃,鲜味飘荡,口鼻舌喉里面似乎有数不清的虫虫在爬,爬上爬下,钻进钻出,痒痒的不行,是个人都忍不住想先吃为快。王静怡谗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她抬头四下看一圈,趁大伙没注意,飞快朝嘴里塞一块,迅速咀嚼几下,赶紧咽下去,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,没品尝到什么滋味,只知道吃过了。李骏进屋拿木炭过来,他看到王静怡腮帮鼓起包,便明白她又在偷吃。山珍海味,厨师先尝,这没问题。但他想捉弄一回她这喜欢偷偷摸摸的毛病,你家的,就大大方方的吃,没人能说你什么,非要搞得跟做贼似的,玩心跳,找刺激。他故意没话找话,问:木炭够不够?王静怡嘴里含着一大块鸡脯肉,怕露馅,便点头。他又问:串够不够?王静怡摇头。他接着问:差多少?差什么样的?再拿什么?这已经不是点头和摇头,能够回复的事了。王静怡知道他存心要出她的丑,怕有什么用嘛?她干脆细嚼慢咽,仔仔细细地吃,看你还能说什么嘛?李骏笑眯眯地问:猪头,好吃吗?味道么样?王静怡说:差点火,少点醋,忘了撒芝麻粉,不是特别香,缺点味。这是暗中比喻,刺他做人差点劲,做事差点火,只会拈酸吃醋。你想吃,一起吃嘛,快快乐乐地吃,开开心心地吃,高高兴兴地吃,瞻前顾后,怕个么鬼啵!二人烟熏火燎一通忙乱,端上桌,大伙开吃,撸串,啃肉,喝冰冻啤酒,吃得满嘴流油,喝得昏昏然,看谁都挺可爱的。一个个跟十七八岁似的,眼里闪烁着灼热的粉红泡泡,天真又单纯,无拘无束,无话不说,说爱说恨,哭闹叫嚷,自由自在,感觉好极了。李骏喝几瓶酒之后,特别清纯,身体轻飘飘的,柔软得像一堆棉花似的。脚是柔软的,心是柔软的,眼光也是柔软的,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跟她说的样子。他醉眼迷离,一脸认真,说:我就是一个普通人,你不要来考验我,我是经不起考验的。你一考验,我肯定叛变,立即就变成一个坏男人。王静怡说:我没考验你啊!李骏说:我怕犯错呗。王静怡说:瞎讲什么咧?李骏说:对美女有非分之想啵。王静怡知道李骏心地柔软,非常容易受到伤害,但男子流血不流泪,憋闷必须让心里埋葬,不可人言被笑话。为了掩饰自己的伤痛,他就会做出特别凶悍的样子,做出特别抵抗的样子,或者胡来瞎闹,把事情搞得一团糟。其实呢,就像刚出壳的小鸡雏,突然一下子面对一个残暴环境,叫他惊愕,懊恼,无措。他恨自己的柔软,刚硬不起来,又特别伤心,便进行自我保护,方式却是自我抹黑,我已经软弱成这样了,我都投降了,你还想把我怎么样?简直就是耍无赖!她不吱声,是不是非分之想,该不该有非分之想,全在她一句话。书房中间,一张紫檀木四面满工螭龙纹,架墩式大画案十分瞩目。凭王静怡的眼光,可以判断它大约制作于300年前,应该是清朝康熙年间的。按照过去的规制,尺半以下的,叫条桌,一尺半以上到两尺的,都为书桌,超过两尺的,就是画案了。民国时期,古董行特别地讲究,条桌因为是陈设用的,平时靠边站,就得便宜;书桌有使用功能,读书、写字,所以它的价格就会高一点;那么画桌呢?画桌就算奢侈品,奢侈品就理应贵。贵贱界限在哪呢?面板宽度在两尺。过去买家具,上去就量宽度,不量长度,不够两尺,价格就上不去。这画案架墩组合,榫卯相联,台下有屉,屉下联柜,周身满工,浮雕云龙,工艺复杂,堪为绝品。市场起底价,应该有千万人民币。这张画案,为什么这么贵?因为它是用紫檀做的。紫檀啊,有一句行话叫 “十檀九空”。这木头长得慢,长到一定年间,它里头就空了,中间一空,它就不出材,不出材,它就珍贵,紫檀到如今都是论斤买卖,一斤过万。紫檀料最粗的,也就二十公分左右,但这件画案上面的拼板,每块取料都在三十公分,由此可见这檀料的珍贵程度。桌子六拼、八拼,一听就是紫檀,可这画案三拼,说明什么呢?它的珍贵程度。紫檀大料难得,行内已是共识,各种硬木中,紫檀材质最为致密坚硬,入水即沉,变形小,心材鲜红,或橘红色,久露空气后,紫红夹杂褐色条纹,绞丝状的牛毛纹,赋予羽毛灿烂闪耀的感觉,纹理纤细浮动,变化无穷,也是名贵的药材,气味芳香,用它做成的椅子,沙发还有疗伤的功效。尤其适合雕刻,它有一大特征叫“横向走刀不阻”。横向走刀、纵向走刀,受力一模一样,紫檀就能雕刻出非常精细柔润的效果。家具做面板的材料,必须是二标,即木头去皮后最好的位置。芯材不好,极易开裂,简单地说,就是圆材取方后的第一层位置,周三径一,方五斜七,30公分的板料,木材的直径就得过45公分。上官洛问:看这家具,黑了吧唧的,为什么叫紫檀呢?王静怡说:这种木料,最开始剖开的时候,它呈紫红色,时间久了逐渐加深,色深如漆,沉静幽深,气味淡雅,清香怡人,非常讨喜。李骏说:紫檀也分很多种,比如说,金星紫檀、牛毛紫檀、鸡血紫檀,但这画案,是牛血紫檀。王静怡说:牛血紫檀,是紫檀中非常少见的品种,比金星紫檀还少见。购自何方?李骏说:卖家说,“往上倒溯是龚心钊家里的,源自宫廷御赐”。龚是清代最后一任科举考官,也是清末的外交官。王静怡说:上品紫檀手串,就要千元。你这,价几多?李骏说:入手早,十年前,区区百万。王静怡双手抱臂于胸前,倒吸一口气:富人啊!十年翻十倍,飞一般的涨啊!再过十年,更稀缺,无法估量,越来越富耶。李骏抚额,摸头,目露羞赧:我只是看护。这里的,豪华与奢华,都不属于我,是李家的,社交标配。王静怡说:先申明呀,我对嫁给有钱人这事,一点都不感兴趣,也没做过白日梦。上官洛说:看得出来,公子文质彬彬,斯文持礼,有内涵,又不张扬,前途不可限量。王静怡说:不精明,不算计,不抠门,不冒险,没心机,怎么会有钱?领证前,必须签婚前协议的,无论婚前,还是婚后,他和他家的钱,都跟你没一丁点关系。拿你当盗贼一样提防,你想占便宜,门都没有!李骏说:一夜白头,世态凉薄,高处不胜寒,富贵乡,即英雄坟。我真想隐姓埋名,只和“心上人”牵手相伴,一起走遍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一起吃遍所有的美食,共同经营温暖小窝,清静踏实过日子。王静怡脱了鞋袜,赤脚爬上画案,在上面或坐,或躺,或走,或蹲,又看皮壳包浆,又摸风化纹路,又抠瘿瘤斑点,又敲描金花板,玩得忘乎所以。听这话,“嘿嘿”了一声,双手抱头,双脚盘膝,像只猫滚来滚去。她笑得乐不可支:志短才疏,大门不出,躲家里啃老,把自个当猪养呗。反正李家不差钱,宠物养到老,没问题。李骏满脸通红,窘迫难当。他的眼神,尤其有趣,两只黑溜溜的大眼睛,尴尬得不得了,可爱之余又有些懵懵的,蠢蠢的,呆呆的,萌萌的。王静怡机灵活泼,调皮搞怪,戏耍调侃,耍趣玩闹,嬉皮笑脸。两厢对比,彼此映照,让上官洛忍不住笑了起来:我傻,都看出来了……人家都不好意思啦,你还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,装糊涂!王静怡侧卧,手撑头,脚两弹:古画呢?要不然,我入睡了。没睡过龙床,睡睡龙案,过把瘾!王静怡有本事,有实力,有上进心,既有大女人的聪慧决断,精明强悍,运筹帷幄,也有小女人的甜美可爱,小鸟依人,温和柔顺,可以在对手面前坚韧似钢,豪迈霸气,光明正大地用计策,一剑封喉,亦可以在老公面前温柔如水,善解人意,肆无忌惮地撒娇,嬉皮笑脸,李骏看在眼里,魔幻百变,惊喜不断,想不动心都做不到。心有诗情画意,态有柔情万种,懂得艺术地生活,也就懂得生话的艺术,决不会像泼妇甩粗话骂大街,也不会是蓬头垢面的黄脸婆,待人接物也是大方得体,彬彬有礼,礼尚往来也是细致严谨,周到讲究,料理家务也能井然有序,整洁干净,把她娶回家能不幸福吗?李骏最中意的,还是她的深藏不露,低调有内涵。她装糊涂,并非真愚蠢,是大智若傻,她不计较,并非怕麻烦,是清醒而谨慎,她不争抢,也并非懦弱无能,只是超脱俗世享乐,注重精神愉悦,追求静水无波的生活。只有老公太优秀,才能让优秀的她为之折服,且甘愿做背后的贤内助,可一旦老公顶不住了,需要她出面时,偶尔一露峥嵘,就会出手不凡,令众人刮目相看。你累了,我扛一会,我累了,你扛一会,重担换肩挑,彼此扶助。遇问题,共同解决,有困难,一起挺过去。待老公彻底恢复后,她又会躲在幕后把舞台让给男人。有妻如此,夫复何求啊!日久生情,投其所好,李骏笃定自己喜欢她,以为近水楼台先得月,她非我莫属了。没想到藏锋一出现,便激起千重浪,搅得他方寸大乱,昏头昏脑,胡言乱语,惹得她颇为不快。拱手相让,决不可能,李骏必须先下手为强。鉴定古画,即可投石问路,也可证明她的价值,更可说明他的实力,他就是要让她看清楚选择比努力更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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